AI越能干,问题越扎堆。9月10日,2026外滩大会主论坛启幕,“AI科技人文十问”被抛到台前。
“都说AI让我们效率更高了,为什么我们反而变得更累了?”“自己每天教AI工作,是不是也在训练未来的替代者?”“好用的AI都要花钱,我的孩子用免费的——这算不算一条新的‘起跑线’?”“当AI开始替我们看病、开车,要做到多安全,我们才敢真的相信它?”“下一个十年,是AI越来越像人类,还是人类越来越像AI?”……
答案在哪?记者在主论坛上,听诺奖得主和顶尖学者讲了一些研究、数据和判断。

AI十问 摄影 朱承
一、AI时代的红利:会被少数人垄断吗?
这是目前关于AI争议最大、普通人最焦虑的问题之一。AI一面有极强的平权属性,能降低学习、工作、创业的门槛;一面算力、技术、数据、资本高度集中,红利也可能被头部机构拿走。
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、法国经济学家菲利普・阿吉翁,从“创造性破坏”讲起。
他先展示了一张美国全要素生产率图表:1996年到2005年,曲线猛地向上抬升——那是信息技术革命时代,谷歌、微软、亚马逊、沃尔玛等“超级明星企业”接连崛起,行业集中度持续走高。可此后曲线掉头向下:2000年起,企业市场进入率一路走低,大企业越来越庞大,新企业难以入场,经济增长从巅峰滑落。
这就是美国的“长期停滞”谜题:超级明星企业用市场力量筑起壁垒,后来者难以入场——创造性破坏的循环就会减速,增长随之停滞。同样的周期,也在日本、韩国、欧洲上演。
“过去200年,世界经济增长的根基,就是新技术不断取代旧技术。”他说。
IT革命的曲线已经演示过一遍,AI时代正在面临同样的考验。
阿吉翁认为,当前增长潜力真实存在:AI既能自动化商品和服务的生产过程,也能自动化“产生想法”的过程。他和同事估算,仅前者就能让未来十年生产率增速每年额外提高0.68个百分点,这还是下限;算上想法自动化,每年至少再增加0.4个百分点。
红利归谁?显然,AI产业的集中度比当年IT革命更高。
早在1987年,他和彼得・豪伊特构建理论模型时就发现一组矛盾:创新需要让成功者获得足够回报来激励研发;但既有创新者成功之后,也可能利用优势,挤压后来者进入市场、开展创新的空间。
对此,阿吉翁提出了一个警告:AI红利是真的,但如果竞争政策跟不上,AI时代财富会更集中,新创新被压制,社会流动随之冻结。要打破这个历史循环,阿吉翁的处方很明确,维护竞争环境,降低新企业进入门槛,让“创造性破坏”充分运转——新企业不断取代旧企业,才是长期增长的核心动力。
二、AI抢工作已成现实:这场就业变革该如何破局?
AI替代就业,已经不是远期担忧,而是肉眼可见的现实。2026年前8个月,全球科技行业已裁减超过12.4万个工作岗位。
阿吉翁在法国企业里做了一项实验:把生成式AI引入企业内部,观察就业变化。整体结果略微偏向正面,但内部分化明显——当AI用在行政类工作场景时,相关岗位收缩。原因在于,AI会接管完整任务,有些工种的大部分工作内容,它都能承接。
同时,AI也在创造新岗位。主要靠两条路径:第一,应用AI的企业生产率更高、竞争力更强,全球市场对它们产品的需求扩大,反而需要招募更多员工;第二,AI加速新想法的诞生,而新想法本身就会催生全新岗位。
怎么应对?阿吉翁举了丹麦的做法:在丹麦,劳动者失业后,最多可领取两年、最高相当于原工资90%的保障,国家还配套再培训服务,帮助失业人群重新就业。
他提出,破局要两条腿走路:一条是教育,培养“学会如何学习”的能力,中国本身就具备这样的基础;一条是灵活保障,类似丹麦模式,给失业者兜底保障、配套再培训,帮助他们重新就业。
“AI兼具创造性与破坏性,想要让AI带来持续且包容的增长,需要有教育让人掌握持续学习的能力,有灵活保障托住转型阵痛,AI淘汰岗位的速度,就追不上人类适应变化的速度。”阿吉翁表示。
三、AI的“平庸之恶”:看似高效,却难产出增量知识?
如果让AI为你制定轨迹,你会走出怎样的人生?
普林斯顿大学人工智能创新中心主任、29岁就成为该校最年轻终身教授之一的王梦迪曾和社会学家谢宇合作,让ChatGPT、Claude、豆包等大模型去模拟1930年出生的英国人的人生轨迹。结果显示,AI给出的首次结婚年龄,密集落在24岁上下。
这个答案标准、体面,很像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可真实人生不是这样,真实数据分布有长长的尾部:有人早婚,有人晚婚,有人不婚,有人离婚后再婚。AI像一个礼貌的社会学家,输出最标准的平均人生,却悄悄抹掉那些不标准、但真实存在的人生样本。
大模型的“平庸之恶”,也正是当下AI最核心且隐蔽的发展瓶颈。
尽管AI极大提升了内容生产、信息整合、工作处理的效率,但本质上,它的所有输出都基于存量知识的拼接整合:可以无限重组、优化、复述已有知识,却很难诞生真正原创、增量、颠覆性的新认知。
大模型困在概率,而创新往往出现在长尾。王梦迪说,“大模型本质上是概率分布的最大似然估计器。它倾向于输出高频、通用的平均解。已有数据里常见的内容,它学得很快;少见的、未知的、训练数据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,它天然难以触及。”
更麻烦的是,AI甚至可能让科学发现变慢。论文数量指数级增长,但人类对宇宙和世界的观测数据并没有真正增加,信噪比反而降低。海量低价值信息涌来,科学家和工程师筛选关键信号的难度变得更高。
基于此,王梦迪当前正在给科学造一个“科学实验室操作系统”。它集成多模态大模型,通过智能眼镜与科学家直接交互,让AI“看到”实验细节并指导操作;支持数字实习生自主写代码、训练专属模型并迭代;还能在物理世界中与多人、多型号机器人同时交互。
比如寻找新的量子材料,需要把两片单原子厚度的石墨烯以特定角度叠加。传统方式下,这要一位物理博士生花数月手动完成。这套系统通过搭建全自主自动化实验平台,覆盖参数设计、纳米石墨烯制备、观察到结果反馈的全流程闭环。实验效果很明显,本科实习生在该系统辅助下,可以达到拥有十几年经验的科学家的精确科研水平。
“只有当数字世界能够全面探索并纠偏物理世界发生的所有元素时,AI才能真正提升科学发现效率,改变现有的大模型训练范式。”王梦迪要缩短的,不是AI与人类闲聊的距离,而是AI与实验台上那个未知发现之间的距离。
本次外滩大会,记者一个直观的现场感受是:面对AI,激进乐观的逐渐退烧,审慎、理性与敬畏逐渐占据上风。
在主论坛上,香港大学副校长(教学)Jay Siegel特意讲述了几段历史:18世纪末,氯气被赞能净化水源、支撑起大型城市,如今却成了致癌物的代名词;石油热值高、赋能工业革命,负外部性却直到气候变化才显现。
当年没把风险成本计入经济模型,如今“补票”已十分困难。
“我们绝不要忘记,我们之所以生活在社会中,是因为我们是人;居于社会中心的,是人性。”他说,面对新技术,这正是我们应当提前提出的正确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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