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实验室的方寸试样,到奔赴浩瀚太空的卫星部件,一张薄薄的石墨烯导热膜,跨越了实验室、工厂产线与浩瀚星海。一边导入北京的研发积淀,一头扎进河南推进产线落地,在科研理想与产业落地之间寻找平衡。这便是本篇文章的主人公——BGI导热膜方向技术负责人陈骞。
一拍即合
与石墨烯导热膜的双向奔赴
和石墨烯导热膜结缘,于陈骞而言,是科研积累与产业理想的不期而遇。2024年,陈骞以博士后身份加入BGI,长期深耕石墨烯相关研究的他,内心始终怀揣着一份产业化的向往。
“做科研,总希望手里研发出来的材料,能够真正走出实验室,实实在在用在真实场景之中,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论文与报告里。”在正式选定方向之前,陈骞做了大量行业调研。在纷繁的石墨烯产业赛道中,导热膜是市场体量最大的方向。他和刘老师充分交流,双方理念契合,一拍即合,就此锚定石墨烯导热膜这一赛道。
在陈骞的判断里,石墨烯导热膜早已不再仅仅是一款备选替代材料。伴随着AI算力GPU等高功率设备快速发展,很多应用场景之中,它已经成为“非它不可”的关键散热材料。“短期来看还会面临不少挑战,但中长期视角下,这是很难被替代的技术路线。”这是他投身这项事业之初,就笃定的技术前景。
如今的BGI导热膜业务,已经搭建起研发、生产、营销完整的业务链条。作为技术负责人,陈骞开启了京豫双线并行的工作模式。北京总部拥有完备的科研平台,微观表征、各类检测实验、项目对接的优势得天独厚;而河南,是产线落地的主战场,工程化调试、工艺迭代,研发离产线越近,越能快速捕捉真实生产的痛点。
“研发重心正在一步步向河南转移。”陈骞介绍,北京承接项目对接、微观检测等工作,河南扎根产线,打通从样品到量产的最后一关。这样的分工,也意味着奔波成为他工作的常态。一个月30天,最多的一次有26天都在出差,曾经在单位门口租下的房子,最后发现,自己真正需要的,不过只是一张用来睡觉的床罢了。高强度的奔波之下,他自有一套调节节奏的方式:保证充足睡眠,抽空坚持游泳,每月三四次下水,在水波之中卸下项目带来的重重压力。
星途砺膜
辰光一号背后,132张样品里的微光

浩瀚宇宙,卫星在轨运行,散热是决定设备稳定运转的生命线。传统铝基辐射板重量大,已经逐渐难以适配新一代卫星轻量化、高算力的发展需求。凭借过往在航天领域积累的资源,陈骞敏锐意识到,自研石墨烯导热膜,完全有机会在卫星散热场景大显身手。依托BGI平台,多方对接沟通之后,BGI与新城未来空间技术研究院达成深度合作,辰光一号卫星导热膜配套项目就此开启。
项目的时间线被清晰刻在陈骞的记忆里:2024年9月正式接洽,启动材料验证;2025年3月完成材料认证,确认石墨烯导热膜具备航天应用潜力;3‑7月反复打磨方案论证,7月正式签订合同;同年11月,BGI完成产品整体交付。但航天项目,交付材料仅仅是上半场。严苛复杂的地面匹配验证接踵而至,新材料要和卫星其他部件互相适配耦合,每一步验证都成本高昂、流程严谨。
航天应用,从来不是唯单一性能论英雄。实验室环境中,石墨烯导热膜可以做到1700‑1800W的超高热导率,可放到卫星复杂工况之下,力学耐受、真空环境不掉粉、封装气密性、结构稳定性,每一项指标都死死卡住产品落地。一味追求极致的热导率,反而会破坏整体系统的适配性。
“不能极致的去追求单一指标,而是要以整体的卫星飞天来定。”这是陈骞在航天项目中总结出最深刻的经验。团队主动取舍,把热导率调整至1500W,牺牲一部分单项数据,换取整套部件在太空环境下稳定可靠,即便如此,性能依旧远超传统铝基材料。
光鲜的卫星上天故事背后,藏着一段近乎濒临崩溃的艰难时刻。2025年9月,项目卡在了良品率这道难关。团队按照固有认知交出样品,却全然不了解航天质量部门严苛至极的检测标准。每一张导热膜,每一个角度,都要耗时三到五分钟逐一全检。一批又一批样品送过去,没有一张能够通过测试。
压力扑面而来,对方质量部门的严厉批评,几乎压垮整个团队。起初陈骞安排同事驻场对接,可现场问题错综复杂,导热膜制备、封装、贴胶、与热管集成,任意一环疏漏,都会造成样品失效。他意识到,自己必须亲自扎进现场。
印象最深的,是奔赴威海基地送样的那个夜晚。整整132张精心制备的导热膜被送抵基地,傍晚七点多开启全流程检测,等到全部检测结束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一百三十二张样品,仅仅只有一张顺利通过全部测试。
对整个团队而言,这是近乎残酷的结果。大批样品折戟,所有人的情绪几乎跌到谷底。但看到那一张合格样品的瞬间,陈骞反而生出一份兴奋。“只要有一张能过,下次就能过十张,之后就能过一百张。”这一张来之不易的合格膜,让他真正读懂航天场景下,合格产品的真实标准,找到了破解困局的方向,成为整个项目至关重要的里程碑。
威海当晚已经没有返程航班,他连夜打车奔赴青岛,搭乘十一点多的飞机赶回广东的代工车间。夜色沉沉,披星戴月奔波的一幕被基地工作人员记录下来。历经这次里程碑式的考验之后,工艺问题被逐个拆解解决,后续送样良品率逐步攀升至20%,如今已经稳定达到50%,站到行业顶尖水平。
“我们不依靠堆量去凑航天产品,而是要从根源上把工艺吃透。”陈骞心里看得更远,辰光一号只是起点,未来规划之中庞大的算力星座,数千颗卫星蓄势待发,真正的机遇,藏在一次次攻坚克难沉淀下来的技术能力之中。
当辰光一号卫星顺利发射,自研导热膜正式实现在轨应用,那份心情难以言说。“抬头望向夜空,天上有了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。”很多科研人穷尽职业生涯,也未必能见证自己研发的材料奔赴太空。于陈骞而言,这是科研初心的兑现:做出来的成果,不是可有可无的配件,而是实实在在发挥关键作用的核心部件。
航天项目的淬炼,也为技术迭代带来宝贵反哺。陈骞深有感触,新材料研发最怕闭门造车式的“自嗨”,实验室数据再漂亮,如果脱离真实使用场景,就毫无价值。行业里绝大多数客户对待新材料,都是“只筛选,不培养”:拿到样品自行测试,很少愿意深度参与材料迭代。能够遇到愿意携手磨合、共同试错的合作伙伴,弥足珍贵。
航天项目的实战经验,同样可以向下赋能民用工业领域。航天级严苛环境打磨出来的材料稳定性、封装工艺、可靠性验证思路,能够迁移到高功率GPU等民用高散热需求场景。高端航天与民用市场,并不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落地中原
把实验室的样品,变成产线上的产品
星辰大海的背后,离不开地面产线的坚实支撑。河南石墨烯导热膜生产示范线,承载着把实验室技术工程化、规模化的使命。
项目从2025年9月正式启动,11月完成设备组装,12月底完成石墨烯原膜的涂布、裁切;受外协烧结工序与春节假期影响,直到2026年3-4月,整条示范线才真正具备正式开工生产的完整条件。从一张小小的实验室试样,走向百米级产线,中间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。
在陈骞看来,整条产线建设,最难的关卡,是从十米级的工艺放大到七十米。跨过这道坎之后,再向九十米、一百一十米拓展,难度反而逐步降低。厂房的草图、水电布局,很多都出自陈骞之手。那段时间,他一边画图设计,一边现场监工,京豫两地来回奔波,设计与施工同步推进。设备运抵河南之后,卸货、组装、调试,前后耗费两个多月时间,才完成产线搭建与调试。
面对行业内人工石墨的激烈竞争,BGI导热膜选择差异化突围,牢牢抓住“大、厚、轻”三大独有优势。不在人工石墨可以覆盖的普通应用场景,盲目参与价格内卷,主攻人工石墨难以涉足的细分领域。
一边是航天定制化小批量高可靠产品,一边是规模化民用市场,如何平衡二者?陈骞的思路十分清晰,不把二者割裂对立。以航天项目作为技术抓手,同步布局低密度石墨烯导热膜泡棉民品业务,瞄准高功率GPU散热等赛道,高端定制与规模化业务双线并行,互相赋能。航天项目打磨的工艺、可靠性经验,反哺民品;产线规模化积累的工艺能力,降低定制产品的迭代成本。
科研人员转型做工程落地,要面对角色的巨大切换。上一刻还在北大参加答辩、递交材料,开展基础研发;下一刻就要奔赴河南厂房,扎根产线处理设备调试、工艺细节,对外对接沟通。技术研发、工程落地、现场管理多重身份叠加,是不小的考验。团队规模不大,仅有五个人,陈骞最看重成员的多元能力与责任意识,人少,就要求大家可以互相补位,很多时候,他自己也是团队里的补位人。
回望当下国内石墨烯导热膜赛道,行业泡沫褪去,走过蓬勃发展期,进入冷静之后的爬坡阶段。行业不再盲目追逐概念,大家开始回归材料本身的性能本源。金刚石、碳纳米管、人工石墨、VC均温板赛道都已有上市企业,石墨烯导热膜领域尚未诞生上市公司。在陈骞的期许之中,立足现有技术优势,BGI导热膜,未来有望成为赛道之中的上市企业之一。
宁定静和
和时间老人做朋友的产业科研人
“宁、定、静、和。”这是陈骞的个人签名,也是他性格最真实的写照。常年在科研与产业之间辗转,面对项目失败、样品批量失效、多方沟通的重重压力,他拥有一份强大稳定的内核,习惯遵从内心的节奏,遇事沉下心拆解问题,不被一时的成败裹挟。
面对研究院投身产业化方向的青年同仁,他笑称自己尚且年轻,谈不上寄语,更愿意当作同行者互相勉励。面向产业化的新材料行业,不像金融、互联网行业拥有极高曝光度,很难有立竿见影的成果。但这是后劲十足的赛道,如同酿酒,需要长期坚守,时光沉淀之后,方能愈发醇厚。
科研人的理想,一半写在论文之中,一半落在广袤的产业大地上。有仰望星空的浪漫,更要有扎根产线、直面失败的坚韧。守住内心的宁定静和,不惧反复试错,耐住漫长时光,属于石墨烯新材料产业的芬芳,终会缓缓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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