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谈丨基础研究不能被“催熟”
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，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，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。最近，半月谈记者专访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、九三学社北京市委主委刘忠范，就基础研究话题展开对话和探讨。

材料是产业的基础和先导，发展新材料是发展新质生产力极为重要的抓手。作为北京石墨烯研究院院长，刘忠范在材料领域深耕多年。

刘忠范：石墨烯自2004年问世以来，受到广泛关注。但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和工厂里的企业家所关注的并非同一件事情。科学家更关注如何制造出完美的材料，而企业家更关心材料有什么用、用到哪里。要知道，样品、产品和商品有着根本区别。大学教授们关心的都是样品，产品是规模化的产物，卖到市场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。

刘忠范(左三)与学生在北京石墨烯研究院材料制造部

我们要让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出来，参与市场竞争。石墨烯材料的产业化之路，就是要把实验室里的样品，变成规模化的产品，再变成市场中的商品。

我国的石墨烯新材料，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落地，都是全球最活跃、规模最大的。虽然目前石墨烯生产规模不小，产能甚至过剩，但这个不到22岁的新材料，仍有许多基础问题需要解决，包括低成本制备技术、粉体分散技术、薄膜剥离转移技术，以及找到“杀手锏级”应用等。

大到军工设备、小到家用电器，石墨烯能为我们的生产生活带来很多变化。

刘忠范：石墨烯带来的改变很多，比如正在推进的风电叶片除冰技术。风力发电用的风电叶片，温度低时会结冰，导致电力损失可达10%。我们把石墨烯通过高温过程生长在玻璃纤维上，得到性能极好的蒙烯玻璃纤维材料。这种新材料可以把电能转换成热能，实现为风电叶片快速除冰的目标。

再举一个例子，可把蒙烯玻璃纤维用于电池材料烘干。我们国家是新能源汽车生产大国，新能源汽车电池的电极材料涂布之后需要烘干，这通常使用鼓风机热风加热来实现。与之相比，我们的蒙烯玻璃纤维基电加热系统拥有节能、高效等优势，节能达到40%，效率提升30%。

除了工业用途，石墨烯也会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。比如，我们每天使用的电饭锅、电烤箱等，都会用上这种先进材料。普通的烤箱使用红外灯管，灯管铺设面积有限，食品受热均匀性不好。使用石墨烯导热膜代替传统灯管，其平面状的发热板发出的红外线非常均匀，炉腔内洁净度很高。我相信，石墨烯新材料很快会让生活水平再上一个新台阶。

对于从事基础研究的人来说，不能一味地追求论文和专利的数量，而是要以研究成果能上“书架”或者上“货架”为驱动力。对于上“书架”和上“货架”，刘忠范有自己的独到理解。

刘忠范：上“书架”，是指在科学上真正有所发现、有所创造，在教科书里有你的成果，甚至在科学史上有你的位置；上“货架”比较容易理解，就是你的成果真正对国计民生有用，解决国家需求和产业需求。实际上，上“书架”和上“货架”都非常难，哪怕数十年如一日地不懈努力，也不一定能达成目标。

人才是创新的主体，对人才应一视同仁，不搞“押宝”，自由竞争、公开透明。弘扬科学家精神、企业家精神和工匠精神，引导广大科技工作者做真正有用的东西，要么上“书架”要么上“货架”。

坚持基础研究的意义在于，靠“买买买”搞不定核心技术。只有实现科技自立自强，才能掌握发展的主动权，让新质生产力源源不断地涌现。

刘忠范：新材料的问世，可以让我们抓住发展主动权，避免被别人卡脖子。而高技术的新材料，都诞生自扎扎实实的基础研究工作。我们不能满足于模仿、跟跑，要致力于领跑、抢跑，要有所创造。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不仅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，更是新形势下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需求。

目前学术界很“卷”，许多人都忙着抢帽子、抢经费、抢资源、抢发文章。这种“内卷”消耗了科研人员的大量精力，更导致了评价体系的功利化。我一直有一个观点：真正的创新突破是“闲”出来的，不是“忙”出来的。

所谓“闲”，不是不做事，而是踏踏实实、安安心心地做事。看起来“慢悠悠”、气定神闲，实则胸中自有乾坤。因为基础研究不能被“催熟”，“忙”出来的东西大多是没用的。

大学和科研院所的科研人员要走出实验室，走出象牙塔，到企业、到产业一线去找问题，而不是满足于从文献到文献的编撰。企业家们也要主动拥抱科学家，协同创新，解决产业一线的基础科学问题。

早些年，很多企业不太重视技术创新工作，更谈不上重视基础研究了。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，越来越多的企业对科技研发投入非常大，研发水平也越来越高。在新的历史时期，应将更多的创新资源开放给企业，让企业担当起创新主体的重任。同时应鼓励科学家和企业家“同乘一条船”。科技研发应有全球视野和世界格局，鼓励国内企业大胆“走出去”，建立海外研发中心；吸引跨国公司在华设立研发机构，形成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的利益共同体。

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绝不是“闭门造车”，而是要在开放合作中构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创新生态。所谓创新生态，关键还是要聚焦于“人”。

刘忠范：应实施更加开放包容的人才政策，大力吸引国外优秀人才。这不仅是为了引进智力资源，更是为了通过多元文化的碰撞与融合，改善我们的创新土壤。

与此同时，营造与国际接轨的科研软环境，着力破除制约国际交流的体制机制障碍，简化科研人员出国交流审批流程，保障学术自由，让中国科学家深度参与全球科技治理，在国际科技竞争中发挥主导作用。